2008-02-24

虚拟的真实 -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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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后的郝蕾,已很难让人想起《十七岁不哭》里清纯的杨宇凌。《颐和园》中的余虹,孤独、绝望,像瓶底喝剩下的最后一口酒。她自毁时的无畏与坚定,让一部不完美的电影有了它独有的悲怆气质。
      通常,艺术家们凭借激情完成自己的艺术品。而一个真正的大师却是在众多的材料中,通过有组织的筛选,完成自己的作品。节奏,这个成为一名电影大师所必备的东西,显然并没有出现在《颐和园》中。《颐和园》一开始,就带着强烈的地下的味道,摇晃的镜头,黑暗得令人窒息的房间,自我迷恋的有时甚至是不知所云的文学化独白。当然,还有冗长的剧情本身。但仅仅用了几分种,我就知道《颐和园》将是一部彻底打动我的电影。我深深迷恋于娄烨的悲观,他用自己的眼睛,带给我一个想象的世界,他复原了很多我不可能经历的经历。光凭这一点,我就有理由喜欢这电影。
(一)
      一部会引起争议的电影总是有原因的。关于《颐和园》,最多的争议来自于过多的性爱镜头和对八九事件描述。但如果把这些理解为娄烨是想用性爱镜头和政治噱头来赚取观众眼球的话,那我们显然低估了他的智商,或者是我们自己太狭隘了。
      《颐和园》中的性爱镜头的确不少,但也绝算上不多。性爱是余虹自我救赎的方式,甚至是她体验、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正如她自己所言:通过性爱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善良和仁慈。这种冷冰冰如刀子般锋利的语言和行为,正显示了余虹复杂又极端的性格。一部有诚意的电影,绝不会为了色情而色情。虽然,我得承认,娄烨在处理它们时,的确因为节奏把握的问题,导致在电影中出现了过多类似家庭录象流出的性爱场面。
      此外,就是对八九的“引用”。娄烨毕竟还不是布列松。八九,也同样不是两小时二十分钟就能说清楚的。我宁可把八九理解为一个时间的背景,而远非多米诺的第一张牌。
      八九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面目并不是十分清晰。八九的时候我只有七岁。兰州,也远离风暴的中心。那时的我也远远没到能分清是非的地步。离我家不远,就是一个职业技术学校,那段时间,学校常有鲜艳的大字报贴出,虽然上面的内容我既看不懂也没记住多少。对于八九最多的记忆,来自于电视上被烧焦的士兵尸体以及“反革命暴徒”向军车投放燃烧瓶的画面。还有就是,班主任的课没人上了,改成自己看书,于是那段时间变成了最肆无忌惮的日子——班主任家在城区,离学校很远,因为戒严,她无法顺利来到学校上班。
      八九过去了,全国人民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迎接着北京亚运会。连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们也知道要把自己的零花钱捐献给国家的亚运会。渐渐地,视线被转移了。人们把对人的命运的关注转移到了一只叫盼盼的熊猫身上。曾经流血的广场如今已长满了鲜花。过去的一切,自从有人因为说出真相被抓后,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几位当年的风云人物,很快不见了踪迹。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坦克,子弹,鲜血,好象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
      后来,借助一些书籍和纪录片,可以帮助我们稍微回顾事件的来龙去脉,但还远远谈不上抵达真相的中心。事隔多年,两位当年曾亲身在广场上绝食静坐的当事人向我讲述了他们当时的一些真实经历,白天绝食,晚上偷偷吃东西,不翼而飞的捐款,大多抱着玩闹的心理,从众。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细节表明,八九并不如想象中美好,它甚至不是单纯的。看看在美国的柴玲,在台湾搞分裂的吾尔开希,还有不知下落的封从德等等,你容易把当年的一切理解为一个玩笑甚至一个阴谋。但是,正如我们不应该过度怀疑年轻时的自己一样,那生猛的力量和理想主义确实在那一年的夏天盛开过,当年的广场上也确实存在过一个用很多年轻人的血肉青春构建起的乌托邦。尽管它不完美,被迅速地扼杀,带着螳臂当车的幼稚,但当初那份飞扬在北京城上空的理想气息却是永远留存在那里的。
     《颐和园》中的八九,还是很自然的。作为一个时代背景,它出现得并不突兀。至少对一些已经遗忘了十九年前的广场或者压根不知道那年夏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孩子,它的出现还是必要的。把所有不严肃的职责指向《颐和园》中的八九,显然是把娄烨当成了戈达尔那样的老左。
(二)
      余虹
      但凡美好的东西,其最终的结局往往令人扼腕叹息。当余虹在影片中赤裸身体,和不同男人做爱的时候,我为她感到心碎。“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性就好了。”一个朋友曾经这样向我说到。说这话的时,他心爱的女人正离他而去。他只能从那些实实在在的性交中,想象他们的过往。在《颐和园》中,性,似乎已经成了余虹抵御寂寞的唯一方式。尽管每次之后,她都比从前更空虚更落寞。她内心停不了对爱的追求,却只能用性的方式取而代之,可生理上的欢娱仍然掩盖不了内心的寂寞。
      在一个身体进入另一个身体,当一个身体离开另一个身体,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余虹仍然是孤独的,绝望的,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最终,仍然逃不脱飞蛾扑火般的生活。
      周伟
      周伟在影片中的面目是可疑的。周伟到底要的是什么,我没看出来。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是可怕,周伟一直徘徊在这个边缘。如果说余虹一直纠结在自己的爱中无法自拨,那么周伟显然更可怜一些,他到头到尾就是一个失败者。他总是内心彷徨,比如,她爱着余虹又迷恋李缇。他的内心是极度混乱,比如,直到听到余虹结婚的消息后才决定再次寻找余虹。他经历了轰轰烈烈的青春,轰轰烈烈的恋爱与性爱,去过风雨飘摇的广场也见过柏林墙的倒塌,但最终他仍然两手空空,从中国去德国然后又回到中国。他手中握住的似乎没有现在,只有过去,可即使过去也是残破不全的。
      李缇
      她坐在楼沿,看着鸽群飞过,然后微笑着向下倒去,这种多少有几分壮烈的自杀方式是一种无声的抗争还是自我的解救,我猜不透;她和郝蕾的友谊、和周伟的爱,到底哪一个是真的,我同样也猜不透。
      李缇在柏林的大街上提着酒瓶猛然走向一个全身武装的警察又迅速地躲开时的那一幕,是她在《颐和园》中最让人陶醉的时刻。
(三)
      《颐和园》很容易让人想起贝托鲁奇的《梦想家》。同样残酷的青春,永无停息地性爱,还有理想主义激荡的大时代。在《梦想家》中,窗外的学运如火如荼,伊莎贝拉、雷奥、马休三人却在家中过着如伊甸园一般的日子。但时代仅仅是时代,它是故事发生的背景,绝不是故事发生的原因。余虹的悲剧——如果它算悲剧的话,是个人的悲剧,和时代没有任何关系。把余虹的学生时代向前或者向后十年,余虹还将是余虹。她仍将以现有的方式度过她的青春期,这和她有没有没经历过八九没有任何关系。《颐和园》本身就是一部讲爱的电影,虽然牵扯上政治,多少让它的面目有些模糊。
      《颐和园》是私人的,只是娄烨个人的,是他对余虹的期待,是她对余虹的想象,是他自己爱着的余虹。它不是关乎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尽管它有着宏大的背景。中国迅速变化的几年,在在一曲《Don't break my heart》中匆匆而过。时代在向前,该成长终究成长,该衰败的迟早衰败。不要试图对号入座。即使是那些在现实生活中和影片中的余虹有过大致相似学生背景的人。
      侯孝贤在谈及《最好的时光》说,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诚然,每一段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五光十色的最好的时光,经历的时候,我们从未想象过她们的美好。而当这些东西迅速地消亡之后,我们只能用怀旧的语气把它们归结为最好的时光。正如郝蕾,美好的事物无论是自我毁灭还是毁灭他人,都将释放巨大的能量。悲怆,总是生命的主旋律。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人就是不能在一起,非要在相互伤害之后,经过时间的打磨与蹂躏后,才要真正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只是当他们肯低下头原谅自己的错误的时候,一些都太晚了。前面的路都是黑的,不走,谁也不知道前面的什么样的。这为任何一段悲剧加上了一个似乎可以祈求原谅的的注脚。余虹的自毁与极端让人心生同情,就像《37°2》里挖掉自己眼睛的贝蒂——同样是对爱的追求与迷惑,让她们把自己的身体与生命当成体验的工具。通过这种方式,她们到达了地狱或者天堂。
      如果非要纠缠娄烨对众多细节的处理以及他对历史事件的生硬引用,那就不用来看《颐和园》了。《颐和园》比《苏州河》还好,更不用提《紫蝴蝶》了。娄烨回到了过去,尽管被勒令五年之内不能拍片,但他回到了过去,忠于了自己,我认为仍是好事一件。
      《颐和园》中有爱,有情,但没有爱情。无论是谁和谁,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死亡的气息。欲望战胜了真实,残酷超越了疼痛。正如手掌摁在刀刃上,慢慢地,向一个方向划下去。然后,是白色的骨头,是红色的肉。刀子经过的地方,骨头与血肉迅速地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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