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20

春分•无言 -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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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电影真正当作电影来拍的人不多,小川绅介算一个。
      《收割电影》。书名多么贴切。小川绅介就是一个农民,一个电影世界里的农民,在农作物与土地之间挥汗如雨,最终迎来的是秋天金灿灿的收获。农民收获粮食,小川收获的则是电影。
      《收割电影》是电影评论家山根贞男根据小川绅介生前在各地的讲演录音整理而来。虽不是小川的正式著作,但从中也可以一窥小川的纪录片创作心得。
      即使在出了那么多鬼怪之才的电影行业,小川绅介也绝对算得上是个异类。在他几十年的纪录片拍摄生涯中,不但始终固执地坚持公社式的拍摄手法,与自己的摄制组同吃同住,一个题材一拍就是数年、数十年,而且根本无视电影市场的口味与需求,只为自己的内心拍摄。对他来说,宣扬自己的纪录片理念和在田间地头推广纪录片显然比用电影赚钱更接近他的人生理想。士为知己者死。能和小川一起长期共事的摄制组成员,显然也是受到理想主义感召,至少是被小川绅介的人格魅力所吸引的一群人。他们是能在花花世界中耐得住寂寞的人,而小川绅介就是这帮人的头子。
      只有把寂寞本身当成一种乐趣,才能真正享受寂寞带来的快乐。无疑,小川绅介迷恋这种感觉,沉溺这种状态,并由此坚硬无比地表达着自己的态度——绝不妥协。
      喊出一个口号是简单的,但摆出一个姿态是需要行动支撑的。小川的巨作“三里冢系列”1967年开拍,持续拍摄11年,最终成片7部、时长共16个小时。在这个层面上讨论能不能成为经典已没有任何意义,除了说明态度,还能说明什么?
      故事电影是多么好看,可以帮助我们营造了一个永远到达不了虚幻景象。但那始终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充满了假象与假想的世界,故事再真实也还是故事,它无法代替真实本身。真实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真实的生命、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爱情、真实的影像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但揭露或者表达真实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近真实,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为了接近真实而做出牺牲。选择纪录片,就选择了一条孤寂的道路——将与寂寞、清贫甚至是冷嘲热讽终生为伴。那些在纪录片的世界里踟躇而行的人们,弗拉哈迪、小川绅介、伊文斯、怀斯曼甚至是吴文光、段锦川等等,无论是已经把名字留在历史里的大师,还是依旧默默无闻的纪录片从业者、爱好者,他们都有着近乎相似的面孔,干着整个电影行当里最脏最累的活儿。这是一种责任、一种担当,完全出自一种单纯的热爱和冲动。这,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是多么地难能可贵。
      在小川绅介生命的后期,他为了提高亚洲纪录片创作水平而不遗余力,但遗憾的是他刚刚把火点燃,自己就架鹤而去。小川绅介死的时候仅仅57岁。如果他能继续活着,一定能用自己的作品给这个世界更多响亮的耳光。他一生贫困,留下的遗产无非是自己的作品和一堆摄影器材。在很多人眼中,小川绅介这一生显然没有幸福过。但幸不幸福只有小川绅介自己知道,正如书的副标题写着那样,他的一生都在“追寻纪录片中至高无尚的幸福”。
      小川绅介死了,拍纪录片的人中再没有出现像他那样的人。理想主义者是不是总是有一个望不到头的悲观彼岸,这不好说。但每个理想主义者都会有自己的困惑,小川绅介也不例外。小川绅介年轻时肯定是激进的、热烈的,内心有火,拍学生运动、拍农民的抵抗运动。后期他把拍摄的重心逐渐转移到倭国的乡土社会,把摄影机架在了人与自然之间。这种转变不是突兀的,而是小川绅介作为思考者一个内心沉淀后再次爆发的明证。理想主义者大多都带着一种悲剧意识,小川绅介肯定有他的疼痛——一个把世界看得太透彻的人所承受着的苦痛与压力或许只有他自己才能深切地体会。但,一旦踏上了这条路,就再不能轻易回头了。回头就是否定自己,就是一个失败者。
      小川绅介死后,他的妻子还在继续做着很多小川没来得及完成的事情。我猜,能做小川绅介的妻子一定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能和这样一个纪录片世界中的理想主义者终生相伴,无分寒暑,不记赤贫,相濡以沫,在平凡的物质生活中享受着来自精神上的高尚与荣光,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爱情。
      繁花落尽,剩下的是能抵御冬天的枝桠。
      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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