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谁指望孤独或者私密,纽约将赐予他这类古怪的奖赏”。E·B·怀特在《这就是纽约》的开头这样写到。现在,如果把句子中“纽约”替换成“北京”,这句话也将继续表现出它的合理性。事实上,《这就是纽约》会让所有生活在大城市的人感同身受。读罢此文,我脑海中出现许多的场景更多地来自于眼下身处的这座城市,而不是半个世纪前的纽约。
在怀特的眼中,纽约是三种人的纽约。第一个纽约属于那些土生土长的纽约男女。对他们而言,纽约是座一成不变的城市。仿佛一块石头,从一开始就始终是一个模样。第二个纽约是那些忙碌通勤者的纽约。他们整日奔波在家庭与工作之间。从地铁的入口进入,又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他们无暇顾及纽约的种种变化,也从无时间欣赏这里的星辰落日。第三个纽约,是属于那些生在他乡却来纽约寻找什么的人。这些人把纽约作为终极的目的地,把纽约当成一个目标。“正是这第三个城市,造就了纽约的敏感,它的诗意,它对艺术的执着,连同它无可比拟的种种辉煌。”毫无疑问,作为一个来自缅因的外省作家,怀特对于纽约的好感或厌烦,完全来自这第三个纽约。纽约的敏感与诗意,他也同样有份参与。
大都市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它的“大”。因为大,它可以敞开胸怀接纳各式各样的人——既招贤纳士,也藏污纳垢;因为大,它可以给所有充分的展现自我的舞台——只有你是一个怀揣着梦想的人;因为大,它不会和谁去计较一次两次的得失成败——看惯了风云变幻,这里每天都有人站起或者倒下;因为大,它给你提供了各种机会去丰富你人生的厚度。但是,在享受大都市带来繁华与满足的同时,你还必须无条件接受它所有的缺点。就像这里越来越拥挤的交通、越来越冷漠的人际关系、恶劣的空气状况、飞涨的房价、无可名状的压力与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的无法预知的各式难题。大都市,它可以让你一夜成名,也可以刹时毁掉你;它可以把你昨天晚上做的梦在天亮之际就变为现实,也可以把属于你的一切活生生摔成碎片。它有时是含情脉脉的良家少女,有时又是无情寡义的青楼婊子。残酷吗,不,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对于大都市来说,“现代生活的挫折感到这里就会翻一番”。作为一个活在其中的人,你必须头脑清醒,把双手伸向天空,时刻准备着迎接幸福和不幸同时到来的可能——没人能预知下一秒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你无法知道你在公车上不慎踩了一脚的人会不会就是下车给你的胸口上一刀的愣头青少年;你无法知道你银行存款会不会在一次次股市红绿之间意外蒸发;你甚至别小看小区口钉鞋的老头,谁又能说昨晚上出现在五星酒店喝着红酒搂着洋妞的人不是他?
怀特又写到,“出租车跑得比十年前快了——他们十年前跑得就不慢。从前的司机乐呵呵的,如今他们时不时地很疯狂,像是有今天没明天”。
有今天没明天,在今天,并不是出租车司机才这么想。这个躁动的时代能给人提供的安全感太少了。很多人怀念火红的八十年代,那个物质生活还不怎么富裕、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还不仅仅是利益的年代。正是因为在那个年代,人们得到了更多的安全感,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觉。大家看起来都很平等——尽管处处都存在不公,人们不会担心上不起学,买不起房,看不起病。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更单纯。就连艺术,也还保留一种古朴的风貌,一种手工时代遗留的自然与和谐。
这些东西今天很难再看到了。大都市让人人都显得很匆忙,很焦虑,很急躁。终日奔波忙碌,让自己成为各种各样物质的奴隶。若你问他,嘿,你整日奔波究竟为了什么,恐怕很多人都得想半天。为了梦想是吗?有人这么回答。十八岁的时候你大可以这么说,二十五岁的时候也还可以小声这么说。但是三十、四十岁的时候,你的状态会改变多少,你还敢继续说你是为了梦想才这么奔波的吗?
事实是,大都市的每一天都是变化的。大都市都还在经历着各自的变化。或大或小,或迅速或缓慢。和生活在里面的人一样。尽管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大都市还是以自己的频率按自己的脾性继续扩张着,车越来越多,人越多越多,路越来越多,楼越来越多。膨胀,无限地膨胀,从面积到人口。那些不安逸的人,不安分的人,随时随地把生命和明天当作赌博的人,还在从四面八方涌入大都市。他们丰富了大都市作为一种被欣赏物体的魅力,继续为大都市增添新的秘密与故事。他们可能是血液可能是强心针可能是海洛因,他们随时随地补充着大都市需要的一切,让它变得更性感更活力更high更前卫,或者更变态更无趣更畸形更无耻。大都市就这么奇异地运行在这个星球之上,是舞台,也是竞技场。
最后,还是让怀特的话作为文章的结尾。“它可以摧毁一个人,也可以成全他,很大程度上就看运气。除非愿意碰碰运气,否则,不来纽约最好。”
我把纽约改成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