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13

一个潮人的20年 -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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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香港时尚专栏的两位代表人物,黄伟文和黎坚惠这一男一女,据说是属于风向标一类的人物。大光头黄伟文先生最近几年写了不少时尚方面的文字,也出了书。他的文字通过《milk》略有一些接触。虽说在写作中夹杂英语、粤语是一些港人作者的普遍习惯,但黄先生的行文对我来说还是显得晦涩了一些。这一点绝不如他的歌词。与之相比,黎坚惠的文章浅显易懂得多。这大概是因其女性作者的身份加之长期从事时尚期刊的专业背景所决定的吧。
      《时裝时刻1987-2007》是黎坚惠的第二本个人著作。用了两天时间,我读了这本时间跨越20年的书。虽说繁体版,也同样夹杂了不少粤语方言和英文,但还是让人看得过瘾。
      一直认为专栏文章,如果不是只为成为赚取稿费的产物的话,写起来是颇有难度的。在固定的时间和字数内,让专栏的每一篇文字都沉甸甸地充满质感,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大部头的文章尚允许有充分的时间去磨,去编,但好的专栏文章却容不得这样。我得承认,大多数时候我们读到的专栏文字,都处于一种可有可无的尴尬境地。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编辑的约稿时间到了,不得不写;要么就是尚无话可说但又不得说,再怎么不能让那地儿空着。不是任何一个能把字堆出来的人就能够把专栏写好,哪怕他是写其它文字的高手。好的专栏文章的作者,首先必须是一个有鲜明态度的人。这种态度不但体现在文字的把握上,也更体现在观察事物的角度。哪怕他的态度对于其他人而言是小众的,奇谈怪论的。
      黎坚惠应该算得上是一个有态度的作者。从最早的《号外》,到后来的《东touch》、《Jet》、《明周》等杂志,无论在她的文字中,还是她对时装文化的把握上,照片中这个略微瘦弱的南方女人,都表现出了一种和她的外貌所不相符的攻击性。她的文章大多不长,但笔锋犀利。虽然有时这种犀利显得偏执甚至是孤芳自赏,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建立在一种真正的对时装文化的理解之上,这种犀利的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时裝时刻1987-2007》的优点就在于它把时装这种靠视觉取胜的东西变成了可供阅读的文本。在书中,黎坚惠一边展示自己,一边回顾历史,并忙着把大量和时装有关的信息与个人见解拿出来和读者分享,偶尔也发些小牢骚,来些小抱怨。通过她个人口味20年的变化反映整个香港社会的变化。既然是个人口味,就难免带有着自赏甚至是自恋的危险。事实上,黎坚惠的文字虽然是浅显的,但这并不表示她的文章是缺乏高度的。她的写作,在站在她自己的高度之上的,是属于她这阶层的特有高度——也就是说,她的书是写给她特有的读者群的。她不会再花费时间给你解释“西太后”是Viviinne Westwood,又或者提及Martin Margiela时让你回忆比利时六子。对于无钱来消费黎坚惠所述及的品牌的大多数人来说,要想让他们获得这样那样的认知更是强人所难。这种高度决定了不可能所有阅读过本书的人都能对黎坚惠的时装观、穿衣打扮的哲学又或者是本书产生认同。瞧一瞧照片中黎坚惠千变万化的造型,估计这些衣服的数量和其价值都高得惊人,远远超出一般老百姓的想象能力。书中所提及的时装品牌,无一例外都是世界一线的大牌,是HI-END。它们的存在与被拥有,基本上是和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绝缘的。这些光鲜的时装名字背后,无论包含着怎样的故事和品牌哲学,都和普通消费者无关。黎坚惠拿出的正是一种精英的态度——口味和品位都是个人的,我只表现,没有复制的可能性。
      黎坚惠用个人的口味与视角展现了香港社会过去20年的变迁,其实时装的变化只能是这个昔日殖民地的一个小小缩影。香港回归这么些年,要说是全部香港人都热烈欢迎回归祖国的大怀抱,这显然很好笑。正如电影《老港正传》中的老左,很难想象在现实中这样的人物在香港总人口中的比例究竟有多大。当一个社会处于巨大的变革之时,感受最深的往往是这个社会中绝大多数的既得利益阶层,最先“跳”出来的也往往都是社会的精英阶层。因为他们已经熟悉并适应了眼前的生活,一旦生活的环境发生了改变,最先觉得别扭的就是他们。至于那些终日为生计汗流浃背的普通老百姓,他们的紧迫感则小得多。
      从黎坚惠的字里行间中能深切地体会到一个其成长的黄金期恰逢香港社会高速发展的社会精英阶层,在面对香港本土文化的丧失与重构过程中的失落。香港的确变得比从前更好了,但这种“好”是相对而言的。一些旧时香港所特有的比如中西混杂的文化正慢慢地褪去颜色,消解在高楼与霓虹之中。这对很多善于怀旧的港人来说,的确是一个遗憾。对于一个习惯了西化生活,并且接受到西方教育的白领来说,黎坚惠的感受就更深一些。毕竟和时尚有关的大多数东西,都是源自西方的。
      社会转型期人们存在一种尚新心理,并以此带动了文化的消费。作为消费文化的一部分,时装文化的本身就不是为了仅仅满足于不暴露身体而存在的。黎坚惠们,从来就没有把她们的衣服仅仅当作衣服,而更多的是当作一种符号。她们消费的也当然不是服装本身,而是个人品位,是社会地位,是虚荣心,是对抢先拥有的快感,是对人群中羡慕目光的满足。
      时尚界是永远是个不停流动时而向前时而倒后的地方。所谓人穿衣而不是衣穿人。时尚的口味也因人而异,所谓众口难调。这和写书是一个道理。这也像黎坚惠本人。她的直率对于喜欢她的人而言,是一种有态度的表现。而对那些不喜欢她的人而言,自然是一种缺点。
      我们需要的是提供观点,接下来的思考和行动取决于我们自己。

2008-04-09

饮下那杯,然后死去 -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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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名著《无人生还》中,黑人岛上最终留下的是十具尸体,一切都充满了未知,一切都显得扑朔迷离。与之相比,杰里·霍普金斯和丹尼·萨格曼二人合著的《此地无人生还》则描述了一个更加诡异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主宰者Jim Morrison短暂的一生显然要比阿加莎的小说来得更惊险、更刺激。即使是他最后的神秘死亡,直到今天也依然疑点重重。
      不是谁都可以轻易如此,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始终是一个话题人物。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具备一些特殊的东西。毫无疑问,Jim Morrison正是这样一个人,他是一个复杂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具备了成为传奇人物气质的人。他动荡的少年时代,叛逆又桀骜不逊的性格,令人吃惊的旺盛精力,对知识的欲望,甚至还有他对酒精的痴迷和对音乐、文字的天生敏感,最终把他塑造成了这个我们眼前的形象。一个具备了以上的气质的人,注定不是一个一般人。而这样一个人,如果又恰恰赶上了一个火热的六十年代,那他必然像一根火柴一样迅速地燃烧起来,进而照亮周围的世界。
      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一书中提出了 “酒神精神”。在这本尼采第一部较为系统的美学和哲学著作中,他把古希腊艺术产生归结于日神冲动和酒神冲动。日神产生了造型艺术,酒神冲动则产生了音乐艺术。二者的结合便促成了悲剧的诞生。人生始终处于痛苦与悲惨的状态中,日神艺术将这种状态遮掩起,使其呈现出美的外观,使人能活得下去。酒神冲动则把人生悲惨的现实真实地揭示出来,揭示出日神艺术的根基,使个体在痛苦与消亡中回归世界的本体。
      尼采的观点很容易帮助人们理解Jim Morrison复杂的性格。Jim Morrison很早就阅读过《悲剧的诞生》,并非常认同尼采的观点,以至于后来深深沉溺于尼采的“酒神精神”中无法自拔。
      在希腊神话中,宙斯与凡间女子塞墨勒的儿子,酒与狂欢之神狄俄尼索斯,是希腊诸神中唯一有凡人血统的神祗。他本身具有双重性格,既能给人带来欢乐和迷醉,同时又残忍易怒。Jim Morrison无论从性格上,还是后来的所作所为,都和狄俄尼索斯颇为相似。他喜欢喝酒,从饮酒演变成酗酒,进而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最终成为一种形式上的自毁。他对酒精的过分迷恋,造就了他的伟大一面,也彻底毁了他。吸毒、酗酒,再加上越来越难以适应乐队发生活,这个昔日的天才被折磨得疲惫不堪。
      其实,如果不是做了摇滚乐的super star,Jim Morrison很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诗人。以一个诗人而不是摇滚明星的面目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没准更符合Jim Morrison的人生理想。
      但选择之前从来都是看不清来路的。一旦踏身其中,就无法回头。在尝尽了鲜花掌声金钱女人之后,Jim Morrison终于发现这个太过光鲜的舞台其实并不怎么好玩。根本不用怀疑Jim Morrison的智商,甚至是“弑父奸母”的歌词,迈阿密演唱会上脱裤露阴的小把戏,Jim Morrison像个孩子,但他不想玩闹,只想惹怒社会。一旦他得逞了,他势必会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比起做一个明星,他更愿意隐姓埋名的在角落看着人们因为着急找不到他而在脸上露出的滑稽表情。
      从1971年以来,有很多人听着the doors的音乐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他们成为了乐手、诗人、艺术家或者是疯子、精神病患者。Jim Morrison被自己最不愿意的方式被人们供上神坛,被贴上标签,制成符号。人们爱他,恨他,谈论他,纪念他,听他的歌,拍他的电影,为他作传,其目的只不过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或者接近这个人。Jim Morrison并不是神话中的人物,但他却用短暂的生命把自己塑造成了人们以为的那个最接近神的人。其实,他更像是一个是介乎于人与神之间的怪兽。有着人类诸多的弱点,也具备通神的魔力。如果他真是蜥蜴之王灵魂附体,我愿意相信。
      27岁,对于Jim Morrison来说并不算太坏。早殁的英才永远比迟暮的英雄更让人惦念与同情,人们喜欢用悲情刺激自己麻木的神经。在Jim Morrison最后的栖身之地,巴黎拉雪兹神甫公墓,他的身边埋葬在诸如肖邦、王尔德这样重量级的名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和Jim Morrison一样,敏感、忧郁、才华横溢。Jim Morrison一定不会孤独,至少不会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孤独。从过去到现在,再到遥远的未来,只要有摇滚乐的地方,就一定会有Jim Morrison,他将继续阴魂不散,继续在远方轻蔑地注视着这个无比荒唐的世界。

2008-03-26

每个爱电影的人都有一本自己的《我生命中的电影》 -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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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评论克劳德•贝里的作品《老人和孩子》时,特吕弗曾这样写到:“我已经不再是个影评人,而且我认识到才看过三遍就写影评,是件很冒昧的事情”。在《我生命中的电影》的序言中,特吕弗也坦承,电影评论是一个门槛很底的职业。“谁都可以当影评人”。按特吕弗的标准,恐怕今天我们在各类媒介上看到的很多和电影有关的评论文字的作者,都极有可能是在自己所评论电影没有看过三遍以上的情况下就拿出了一篇相当漂亮的文字。这听上去可笑但却是事实。人人都可以是一个好的写手,但未必就是一个好的影评人。
      看看特吕弗是怎么写影评的吧。收入《我生命中的电影》中的影评大多是特吕弗本人比较满意的作品,但数量仅仅其全部影评的六分之一。即使这样也足够我们细细品位了。特吕弗在电影艺术上一直是个有追求有想法有观点有才情的人。这不光体现在他导演时代那些美妙的电影,也同样表现在他的影评上。尤其是早年的很多文字,带着强烈的反叛精神,生猛而富有攻击性。而他的影评生涯,现在看来,为他日后成为导演特吕弗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特吕弗的影评大多篇幅不长,有的甚至只有短短一段话。这的确是个好习惯。文字的长度向来不能成为评判一部电影好坏的标准。而且把电影当成细胞一样在显微镜下分析,并不是一件多么聪明的举动。能用最少篇幅说明的,就无须长篇大论。虽然短小,可都是些能够经得住时间考验的文字。特吕弗喜欢的是在影评中表达自己的主观感受和对导演怎样处理电影的迷恋,相反,那种纯粹对剧情走向的叙述并不多。即使你并没有看过他所评论的那些电影,也仍然不会觉得他的文字是枯燥无味的。他的文章更像是写给和他同样高度的,至少不算是入门级别的观众看的。这也许也从另一方面表明了特吕弗的态度,要做就认真地做,绝不马虎。
      “新浪潮”几员大将中,路易•马勒成名较早,风格庞杂;戈达尔和政治走得太近,一路向左,阿伦•雷奈文学化的倾向明显,艰难晦涩;侯麦也许好一点,但读懂他需要很长的时间和极大的耐心。倒是特吕弗,很少有人不喜欢他。对于观众来说,特吕弗是大众化的,是老少咸宜的。无论是《四百下》、《射杀钢琴师》等早期黑白作品,还是《 两个英国女孩与欧陆》、《最后一班地铁》等彩色作品,都为他赢得了大众的好感。特吕弗虽然也在电影中表达自己的思想,但他却并不偏激。特吕弗的电影一直都是一种很健康的电影。
      但也许正是因为他太健康了,以至于好友戈达尔最终和他分道扬镳。这可能是电影史最令人心碎却又无可奈何的一幕。可能在戈达尔眼中,特吕弗丧失了立场,向商业化倾斜,变成了一个没有态度的人。
      这其实有点冤枉特吕弗了,他还是有态度的。靠近主流或者对商业的迎合并不代表他就丧失了自己的风格。在特吕弗的成长过程中,从孩提时代逃学看电影的孩子到后来如日中天的新浪潮巨匠,除了优秀的法国电影、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好莱坞电影也同样对他的电影观产生过巨大的影响。特吕弗或多或少地从希区柯克、霍华德•霍克斯、约翰•福特和奥逊•威尔斯等人的作品中汲取了营养,并在日后的的电影生涯中为己所用。他无法轻易地回避这个事实。
      虽然有时特吕弗的文字有时让人觉得火辣辣地,而他大部分电影的风格却都算得上清新隽永,有着自信坚定的作者风格。这倒很有意思。如果不事先说明的话,很难相信这样两种特性出自同一个人身上。这很可能也很他的个人性格有关,既有法国男人特有的细腻与浪漫,也具有一个艺术家所独有的批判精神。说到底,都是骨子里的深情脉脉。
      特吕弗拍了很多关于爱情的电影,毫无疑问,《朱尔与吉姆》既是“新浪潮”的代表之作品,也是他自己也无法超越的高峰。从某种意义上说,《朱尔与吉姆》已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度,三角恋这个题材就到此为止了,再以后的无非是对《朱尔与吉姆》的翻版与改变。很难忘记《朱尔与吉姆》带给我的感觉,那种看似轻松欢快实则悲伤地无可奈何的矛盾感。凯瑟琳、朱尔和吉姆,无论曾有过多么美好的日子,但最终都无法避免被拖入到爱情、理想幻灭的结局当中。在《朱尔与吉姆》,特吕弗对理想与现实的思考,对对爱的真谛的探索无一不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他拍出了他一生中最好的电影,一部他最接近他内心的电影。这也许在他还是个影评人的时候,就已经完全预料到了。
      有时想想,电影圈中像特吕弗、昆汀这样的人是很容易给那些怀着电影梦想的人带来希望的。他们都并非真正的电影科班出身,完全凭借着对电影的一腔热情,最终成了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需要那么多导演的,能成为导演并用电影表达自己的人毕竟只是少数。更多的人都只是光影世界中一个匆匆看客。但我相信,每个真正热爱电影的人的心中都有一本自己的《我生命中的电影》,哪怕是用最蹩脚的文字写出,哪怕只是对喜欢的电影片名简单地罗列。电影就是这么神奇。总有那么一些电影,总有那么一些难忘的银幕瞬间,会不经意突然出现在生活的某些时刻。它们很轻,蹑手蹑脚,却总能轻而易举将我们捕获。

2008-03-20

春分•无言 -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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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电影真正当作电影来拍的人不多,小川绅介算一个。
      《收割电影》。书名多么贴切。小川绅介就是一个农民,一个电影世界里的农民,在农作物与土地之间挥汗如雨,最终迎来的是秋天金灿灿的收获。农民收获粮食,小川收获的则是电影。
      《收割电影》是电影评论家山根贞男根据小川绅介生前在各地的讲演录音整理而来。虽不是小川的正式著作,但从中也可以一窥小川的纪录片创作心得。
      即使在出了那么多鬼怪之才的电影行业,小川绅介也绝对算得上是个异类。在他几十年的纪录片拍摄生涯中,不但始终固执地坚持公社式的拍摄手法,与自己的摄制组同吃同住,一个题材一拍就是数年、数十年,而且根本无视电影市场的口味与需求,只为自己的内心拍摄。对他来说,宣扬自己的纪录片理念和在田间地头推广纪录片显然比用电影赚钱更接近他的人生理想。士为知己者死。能和小川一起长期共事的摄制组成员,显然也是受到理想主义感召,至少是被小川绅介的人格魅力所吸引的一群人。他们是能在花花世界中耐得住寂寞的人,而小川绅介就是这帮人的头子。
      只有把寂寞本身当成一种乐趣,才能真正享受寂寞带来的快乐。无疑,小川绅介迷恋这种感觉,沉溺这种状态,并由此坚硬无比地表达着自己的态度——绝不妥协。
      喊出一个口号是简单的,但摆出一个姿态是需要行动支撑的。小川的巨作“三里冢系列”1967年开拍,持续拍摄11年,最终成片7部、时长共16个小时。在这个层面上讨论能不能成为经典已没有任何意义,除了说明态度,还能说明什么?
      故事电影是多么好看,可以帮助我们营造了一个永远到达不了虚幻景象。但那始终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充满了假象与假想的世界,故事再真实也还是故事,它无法代替真实本身。真实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真实的生命、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爱情、真实的影像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但揭露或者表达真实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近真实,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为了接近真实而做出牺牲。选择纪录片,就选择了一条孤寂的道路——将与寂寞、清贫甚至是冷嘲热讽终生为伴。那些在纪录片的世界里踟躇而行的人们,弗拉哈迪、小川绅介、伊文斯、怀斯曼甚至是吴文光、段锦川等等,无论是已经把名字留在历史里的大师,还是依旧默默无闻的纪录片从业者、爱好者,他们都有着近乎相似的面孔,干着整个电影行当里最脏最累的活儿。这是一种责任、一种担当,完全出自一种单纯的热爱和冲动。这,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是多么地难能可贵。
      在小川绅介生命的后期,他为了提高亚洲纪录片创作水平而不遗余力,但遗憾的是他刚刚把火点燃,自己就架鹤而去。小川绅介死的时候仅仅57岁。如果他能继续活着,一定能用自己的作品给这个世界更多响亮的耳光。他一生贫困,留下的遗产无非是自己的作品和一堆摄影器材。在很多人眼中,小川绅介这一生显然没有幸福过。但幸不幸福只有小川绅介自己知道,正如书的副标题写着那样,他的一生都在“追寻纪录片中至高无尚的幸福”。
      小川绅介死了,拍纪录片的人中再没有出现像他那样的人。理想主义者是不是总是有一个望不到头的悲观彼岸,这不好说。但每个理想主义者都会有自己的困惑,小川绅介也不例外。小川绅介年轻时肯定是激进的、热烈的,内心有火,拍学生运动、拍农民的抵抗运动。后期他把拍摄的重心逐渐转移到倭国的乡土社会,把摄影机架在了人与自然之间。这种转变不是突兀的,而是小川绅介作为思考者一个内心沉淀后再次爆发的明证。理想主义者大多都带着一种悲剧意识,小川绅介肯定有他的疼痛——一个把世界看得太透彻的人所承受着的苦痛与压力或许只有他自己才能深切地体会。但,一旦踏上了这条路,就再不能轻易回头了。回头就是否定自己,就是一个失败者。
      小川绅介死后,他的妻子还在继续做着很多小川没来得及完成的事情。我猜,能做小川绅介的妻子一定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能和这样一个纪录片世界中的理想主义者终生相伴,无分寒暑,不记赤贫,相濡以沫,在平凡的物质生活中享受着来自精神上的高尚与荣光,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爱情。
      繁花落尽,剩下的是能抵御冬天的枝桠。
      多好。

2008-03-17

在日月星河中成为一个行脚僧 -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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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就快要落下去了,我们迅速扎起帐篷,做好夜宿湖边的准备。
      扎陵湖就在不远处。此刻,湖面反射着金光,大而平静。
      找到一些干牦牛粪,生起火,准备做饭。没有水了,我拿着大锅去湖边取水。看似就在眼前的湖,走了一段又一段还不到,出乎意料地远。
      从湖中取水回来,天已经黑下来了。沿着原路返回,走了很久,却始终没看到营地。来的时候忘记带手电了,四周已经一片漆黑,凭感觉又继续走了一段。
      我听见越来越清晰的狗叫声,而我记得宿营地周围是没有狗的。我意识到我已经迷路了。我决定不再走了,在原地等待同伴来找我。
      草原的夜色真是很美,是孤寂而静谧的美。星星悬在头顶,人在下面,是一粒可以忽略的原子。对望着这些巨大又渺小的星星,内心平静而美好。
      同伴到了,大骂我笨。我欣然接受他们的指责。对于一个方向感如我般差的人,在漆黑一片又没有任何路标的草原迷路,一点都算不上意外。其实他们也错过了精彩的东西,我没告诉他们的是,独自一人看星星的感觉,就像对着一个巨型荧幕看电影——整个天空都是荧幕,可以在这块屏幕上想象出任何自己钟爱过的电影画面,然后把它们一一定格在时间里。
      晚饭后不久就变天了,眼看一场雨水就要来临。我们封了炉火,迅速躲进帐篷里。没过太久就大雨如注。帐篷在大雨和大风中摇摇欲坠,我第一次真实体会到了风雨飘摇的含义。那一夜,头枕着草和刀,四周是雨水浇在帐篷上的声音。帐篷外面气温很低,但睡袋里却是无比温暖。和外面相比,这的确是两个世界。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睡得很沉。清晨醒来,从帐篷里钻出,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抬头望向湖边,太阳正划破云层露出它第一缕光。整个湖面一片苍茫,安静地仿佛可以吞噬人世间所有的嘈杂和苦难。我突然很激动,激动无比。我对着湖大喊了一声,我希望我的喊声能穿越时空,能如这湖中的水一般,经过青海,流向兰州。 
      这个时候,有一种伟大的力量在我的内心翻腾,我能感觉到那些肯放弃安逸生,远离城市,义无返顾地踏上追寻与自我追寻、放逐与自我放逐的达摩流浪者们,在此刻正和我心灵相通。他们都长着一张皮革似的面孔,带着被时间雕刻过的印记和男子汉的勋章,在世界的任何可能的角落,露出雪白的牙齿向我微笑。
      这真是太棒了,不是吗?
      ……
      这是04年七月的一天,去往玉树的路上。
      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一本subjam版的《达摩流浪者》,白底黑色,售价三十,购于“非主流”。
      还记得第一次阅读时的情形,一百六十多页,像八戒吃人参果。
      没多久,就是一次期盼已久的旅行。
      可惜,在真正的旅行中,我却把它放在了家中的书柜里。和那些带着它上路,并一路控制速度阅读它的人相比,我是在兰州凉爽的夏天里,多半在床上读完了这本本应该在汗水、泥土、烈日和暴雨中读完的书。
      时间不太对,场合也不太对。这始终是一个关于阅读的遗憾。
      又过去了几年光景。书还在我手里,只是更旧了一些。又读过了许多遍,一些之前没读懂的地方,正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有时,哪怕只读一读编后记,又或者只是看看舌头《妈妈,一起飞吧,妈妈,一起摇滚吧》的歌词。怀旧或是做梦的时候,《达摩流浪者》一定是个不错的选择。伴随着阅读,是发生的其他一些事情。“非主流”彻底从甘南路上消失,大陆版的《达摩流浪者》迟迟不见踪影,文楚安仙逝,值得盼望的“在路上”五十周年也仅仅等到一本翻译得不怎么样的《在路上》。那个当年从我手中借走它没读几页又还回给我的女孩,正在为成为别人的妻子而幸福地准备着。那些类似像《死亡诗社》一般热烈讨论的场面,那些在狭小的“非主流”中像买毒品一样挑选打口碟和读不懂的法国小说的场面,那些在大学的校园里和心爱的人一起在教学楼背后的楼梯上分享阅读后的快乐场面都已经一去不覆返。现在,再翻开这本封面已经发黑、中逢已经有断裂嫌疑的《达摩流浪者》,这本当年的地下出版物竟有了几分文物的感觉。
      当石头只是石头的时候,它就是石头;当人们拿起刻刀把石头刻成佛像的时候,石头被人为地赋予了意义,于是人们跪到在从前的石头前,磕头、烧香。这时,石头就不再是石头了。
      《达摩流浪者》和那些被刻成佛像的石头很像。它并非如《城堡》、《追忆似水年华》那些公认的经典一般,被定格在20世纪最负盛名的书籍之下。它只是少数人的圣经,是少数人自我营造的神话。必须承认《达摩流浪者》头上的光环被它忠实的读者无限夸大了。就像书中的那些鲜活的主人公一样,他们喜欢佛法,喜欢追求内心的自由和平静,但他们不可能彻底地走入山林,也不能真正地像一个僧人那样生活。他们的佛学是机动的,是为我所用的那一种。他们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之中,把自己当成燃烧的薪火。但他们不会为了他们的佛,放弃性爱和饮酒,甚至只是素食也做不到。就像凯鲁亚克又或者尼尔·卡萨迪,如果他们真能按照佛的标准要求自己,他们的生命很可能还会燃烧地更久一些。他们的问题就在于他们在精神上无限靠近了他们的追求,而在生活中却选择了透支生命。在他们需要音乐、派队、美食、姑娘,离开这些,他们的生命形同虚设。
      这说到底,还是他们的不纯粹。但这些缺点并不妨碍他们成为被效仿的对象,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不是那么纯粹的。书中主人公经历的,在每个人的一生的某个阶段,多多少少会有些映射。作为一本书,首先是书,而不说思想、“背包革命”之类宏大的字眼儿,如果你是一个好的读者,你越是厌恶你现在被定了型的生活,你就越能理解凯鲁亚克写它的意义;你越是接近雷蒙在孤凉峰上的体会,你越能真正地读懂它。《达摩流浪者》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作为一小部分人生活的写照,却经历住了时间的考验,进而超越了文字和文学本身,让这本普通的小书变成一个精神层面的阅读神话。
      我没搞过同性恋,没吸过粉,甚至没有像雷蒙和贾菲那样心无旁骛地打坐过,就算长途旅行也又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即使在真正上路的时候,背包里也都没有带上一本《达摩流浪者》。我为我自己没能成为一个更纯粹的人感到惭愧。许多年来,我只是一再地在口头、word文档中复制着我对凯鲁亚克们的热爱、对那种生活的向往。可那些我抛舍不了的东西和那些猝不及防的剧烈疼痛总是轻而易举就把我撕成碎片。虽然我知道这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不纯粹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生活总在不同的时间制造一些那怕在几秒之后就不再是个问题的问题。这一点都不意外。要是学不会这些,就白白浪费了《达摩流浪者》。所以,请继续。
      马上,一位朋友就要辞掉他不靠谱的工作,一个人去旅行了。这真好。要把《达摩流浪者》借给他,在火车的车厢里,在不知名的小客栈里,在祖国的柏油马路上,让真正的上路者替我弥补那个阅读的遗憾。希望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他祈望的美好已经变成现实——我是多么地需要这些美好,希望那些美好不被破坏,哪怕那仅仅是幻像,是一个人的海市蜃楼。我必须要相信一些东西,一些美好的东西,一些永恒的东西。
      终有一天,某种永恒的东西会从银河向我们那未被幻觉遮蔽的眼睛开启的,朋友。
      雷蒙在书中如是说。
      一定得找到雷蒙说的那种永恒的东西,一点一点,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用多长时间。
      为了印了200本的《达摩流浪者》。

      3月13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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